“青妹,看到了吗?有些人就是这般欺软怕硬。这里不比咱们鸿洲府城,你却是也不要那么良善。”</p>
文琦文看着华浓的身影说道。</p>
青雪青好似还未从先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p>
她根本没有听清文琦文说了些什么,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当做回应。</p>
华浓上了马,对方才文琦文的嘲讽置之不理,径直朝前走去,来到了刘睿影身边。</p>
“怎么不出剑?”</p>
刘睿影问道。</p>
“因为没必要。”</p>
华浓笑了笑说道。</p>
“是没必要,还是担心自己把握不住?”</p>
金爷问道。</p>
“都有。而且我要出剑的话,向来都是全力以赴。”</p>
华浓说道。</p>
“你这柄剑,怕是用了很久了吧!”</p>
金爷说道。</p>
“很久了。”</p>
华浓看着自己的剑说道。</p>
“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p>
金爷问道。</p>
“我捡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p>
华浓说道。</p>
金爷的心中有几分震悚……他没有想到华浓这柄残破的剑竟是捡来的,更没有想到华浓却是连自己的剑都没有,用的还是一把捡来的剑。</p>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刘睿影,觉得他这位师叔当的,却是有些过于失职……</p>
“矿场快到了,抓紧赶路吧!要是拖延过了午后,大风起,就更不好走了。”</p>
金爷说道。</p>
刘睿影和华浓应了一声,纵马向前。</p>
金爷却是被文琦文开口叫住。</p>
“方才是我冒失了……”</p>
文琦文说道。</p>
语带歉意。</p>
“年轻人不就是这样?没什么的。”</p>
金爷笑着拍了拍文琦文的肩膀说道。</p>
“我只是看不惯他对青妹的态度。”</p>
文琦文说道。</p>
“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越是有本事的人,或许脾气越怪。”</p>
金爷说道。</p>
文琦文把这句话一琢磨,突然反应过来,这金爷莫不是在夸赞那华浓很有本事?</p>
“和他相比,你还差得远。”</p>
金爷指了指前方的华浓,对文琦文说道。</p>
“我定然不弱于他!”</p>
文琦文高傲的说道。</p>
金爷的话,却是触及到了他的自尊心。</p>
他不敢对金爷动刀,只能用言语来捍卫。</p>
“以后你就知道了……刚刚若是轮生死的话,你的尸体已经被风沙盖住了。”</p>
金爷说道。</p>
文琦文虽然没有再度出言反驳,但心里仍旧是义愤难平……</p>
华浓的那柄剑,比之叫花子的打狗棒都不如,怎么能与自己的宝刀相争锋?</p>
文琦文却是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有机会定然要让华浓在自己的刀下吃个大亏不可。</p>
金爷自是看出了文琦文的想法,但言尽于此,多说无益。</p>
本想着华浓会出手,给他个教训,让这大少爷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p>
虽然他的刀法不弱,境界在这般年纪中也算的上不错。</p>
但他和华浓相比,缺了很多生死之间的历练。</p>
“我的刀法虽然没有青府的斩影刀精妙,但在鸿洲中也是拔萃的存在。”</p>
文琦文气不过,却是如此说道。</p>
“他的剑法只有一招,你知道是什么吗?”</p>
金爷反问道。</p>
文琦文当然是猜不出来。</p>
“全力以赴!”</p>
金爷说道。</p>
文琦文听到这四个字,心中突然“啪嗒”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骤然打开。</p>
这段小插曲过后,众人尽皆沉默的赶路。</p>
虽然路上有所耽误,终究还是在正午时分抵达了矿场。</p>
刘睿影看到这里也搭着不少棚子。</p>
看上去要比老板娘那边的精致不少。</p>
听到马蹄声,这些棚子里立刻钻出了十几个精壮大汉,全都赤裸着上身。</p>
皮肤被别狠毒的日头晒得黝黑。</p>
头发剃的很短。看上去极为有精神。</p>
看到金爷之后,一众人等皆躬身问好。</p>
“一切妥当?”</p>
金爷问道。</p>
一位头领模样的人走上前来给金爷牵马,听到文化后点了点头。</p>
“矿场在哪里?”</p>
刘睿影举目四望,却是没有看到任何开凿的痕迹。</p>
“这里算是个营地。开矿的地方还要往里走二十多里地。咱们先在这里休整一番,吃过饭再进去。这会儿太阳最毒,风沙也最大。”</p>
金爷说道。</p>
刘睿影也是觉得有些奇怪,现在还远远未到夏天。</p>
震北王域的夏天,也来的比别处迟到很多。</p>
可是这矿场上的日头却丝毫不讲情面……</p>
晒在刘睿影脸上,却是让他的脸皮发烫,还有些生疼。</p>
金爷走动最中心的一座营帐,掀开门帘走了进去。</p>
“现在舒服多了吧?”</p>
金爷笑着问道。</p>
营帐里面和室外简直是两重天。</p>
方才在外面看不出来,走进营帐总刘睿影这才发现,这些营帐竟然都是半地下式的。</p>
刘睿影曾经在书中读到过,这是大漠隔壁的一种特有居住方式。</p>
既不能算是房屋,也不能叫做营帐。</p>
就是从平地向下挖一个深一丈,长和高都是两到三丈的土坑,上面用粗树干做檩条,用细树干做椽子,铺上树条或苇把。若是有条件,可以再蒙上一层油布防水,隔潮。</p>
最后撒上一层麦草,盖上一层碎土,然后糊上一层厚厚的草泥,正中间留一个天窗口通风引光,便算是成了。</p>
这样的方式,主要是为了渡过难熬的冬天。</p>
在严寒冬季里,这半地下式的住处中还可以用土坯垒起半人高的空心火墙。</p>
上面可以造饭、晾衣晒被。</p>
灶里的柴火烧得通红,顿时就会变得暖洋洋的。</p>
尽管空气因为难以流通的愿意,有些污浊,气味不是那么好闻,但在这里的冬天,温暖却是第一位的。</p>
“刘省旗觉得这营帐新鲜吗?”</p>
金爷问道。</p>
“的确是新鲜……以前只在书里读过干巴巴的文字,没想到有朝一日却是能切身体会一番。”</p>
刘睿影说道。</p>
“每年春秋两季,矿场上的风沙变得猛烈而频繁。一刮就不知何时才会。有时候明明眼看着很好的天气,突然间就会晴空变色。沙走石昏天暗</p>
地,甚至都难以站立行走,我妹妹哪里的风沙,和真正的矿场上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我这些手下和矿上的苦工们,就只好钻进这里面来避避。我还给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风休”。”</p>
金爷说道。</p>
“风休!若是不知道此间原因的人,乍一听闻这个此,说不定还会觉得十分雅致!”</p>
刘睿影说道。</p>
“不光是风,有时候这日头太大了,也只能停工。苦工虽然带着个苦字,但终究不是死工。仲夏的时候,这日头却是也能杀人的。”</p>
金爷说道。</p>
“那可是叫“日休”?”</p>
刘睿影问道。</p>
“哈哈,这倒是没给它起什么名字……不过刘省旗说的也对,正是“日休”。”</p>
金爷说道。</p>
“夏天的时候,矿场的风沙是否会小些?”</p>
刘睿影问道。</p>
营帐正中间有个高高的隆起,四面透风,却是被外面的风沙刮得“呜呜”叫唤。</p>
“夏天?那可不管是小一点……而是根本就没有!”</p>
金爷说道。</p>
刘睿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p>
他想象不到这风沙停下来时,这里该会是怎样的景象。</p>
“以前这里不是矿场时,是做什么的?”</p>
刘睿影问道。</p>
金爷嘿嘿一笑,颇为得意的从自己座位的后方拿出来一本古书,吹了吹上面的浮土后递给了刘睿影。</p>
“你看看这本书。”</p>
金爷说道。</p>
书名已经模糊不清,刘睿影花了好大的力气都看不出来,索性放在了一边,等着金爷直接了当的告诉他。</p>
“这里在以前的皇朝时期,是个独立小国。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虽然不大,但在当时却是极为重要。”</p>
金爷说道。</p>
“这里是战略要冲。草原王庭崛起之后,想必对这里早就是垂涎三尺……这小国最后,定然也是如此覆灭的吧?”</p>
刘睿影问道。</p>
金爷点了点头。</p>
两人竟是同时都有些感慨。</p>
苍海沧田呐,世事无常变化的太快。</p>
曾经这小国或许也曾繁华一时,但最终还是归于了一片烟尘。</p>
“不过这里的铁矿,可是早就被发现了。”</p>
金爷话锋一转说道。</p>
这铁矿,遍布五大王域,但却是以震北王域,鸿洲最为密集,产量最高,质地上乘。</p>
并且十分易于开采,大多都是浅藏在地面而不深埋在洞穴。</p>
出产得最多的,反而是在平原和丘陵地带,不在高山峻岭上。</p>
“铁矿石有土块状的“土锭铁”和碎砂状的“砂铁”好几种。铁刘省旗你从这里看出去,只要是黑色的露出在泥土上面,形状好像秤锤,那就是铁。”</p>
金爷指着外面说道。</p>
刘睿影觉得新奇,走过去弯腰想要捡起一块把玩,结果用手一捏却就变成了碎渣。</p>
“这样的铁矿还未成型。若是要冶炼的话,及得把这些扶在上面的碎块建起来。但这样太过于耗费功夫,得不偿失。”</p>
金爷说道。</p>
刘睿影知道这铁分为生铁和熟铁两种。</p>
其中已经出炉但是还没有炒过的是生铁,炒过以后便成了熟铁。</p>
而把生铁和熟铁混合熔炼就变成了更为坚硬的钢。</p>
金爷看懂刘睿影感兴趣,便领着他朝旁边的几座营帐走去。</p>
这里面全都是用掺盐的泥土砌成的炼铁炉,本该依傍着山洞而砌成的,但这里一马平川,便也只好如此……</p>
用盐泥塑造出这样一个炉子,非得要花个把月的时间不可,不能轻率贪快。</p>
因为这盐泥一旦出现了裂缝,可就是前功尽弃了……</p>
金爷这一座营长中只有一个炼铁炉,足足可以可以装下铁矿石两千多斤。</p>
此刻正有人在里面买那忙活,不停地把硬木柴丢尽炉火中。</p>
鼓风的风箱有一人多高,四个人同时喊着号子一起推拉方才能够做工。</p>
不一会儿,炉子里的铁矿石便化成了铁水。皆从炼铁炉腰孔中流出来。</p>
先前刘睿影根本没有看到这炉子上有空,原来是事先用泥将其塞住。</p>
白天六个时辰当中,每个时辰都能炼出一炉子铁来,在出铁之后,苦工们便立即用叉拨泥把孔塞住,然后再度鼓风熔炼。</p>
“看来只要这炉火不停,金爷就能财源滚滚!日进斗金!”</p>
刘睿影说道。</p>
青雪青和文琦文没有跟来。</p>
这有炼铁炉的营帐,过于灼热,一般人根本受不了。</p>
就连里面干活的苦工,也是不断的朝身上泼水降温。</p>
但即便如此,一拨苦工最多也只能做工一个多时辰。</p>
再久了,便会被炙热的温度烤晕过去。</p>
刘睿影跟着金爷转悠了一趟之后,回到了先前的营帐中、</p>
文琦文双手端着个水盆,青雪青正在梳洗自己的头发。</p>
一路颠簸,让她的发丝之间夹杂了不少砂砾。</p>
向来爱干净的青雪青却是一刻都忍不了,必须要把它们全都弄出来才罢休。</p>
“别洗了,洗不干净的。你现在洗完,过会儿风一吹,就又脏了!”</p>
金爷说道。</p>
青雪青却不管。</p>
不清洗一番的话,不但是自己难受,心里也会很是膈应。</p>
刘睿影在营帐中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华浓的身影。</p>
掀开门帘一看,他正站在门口,迎面对这风沙,不知在想些什么。</p>
“师叔,我还是喜欢外面。”</p>
华浓说道。</p>
“这戈壁滩和你先前生活的山林很是不同吧?”</p>
刘睿影问道。</p>
“山林间比这里看上去更有生机一些。”</p>
华浓说道。</p>
“文琦文不懂事,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p>
刘睿影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p>
“我知道的。所以最后收手了。”</p>
华浓笑了笑说道。</p>
刘睿影看着这位心性无比坚定的少年,竟是觉得自己很是歉疚……</p>
虽然这歉疚之情不是一次两次的迸发出来,但他总觉得这次要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p>
“这里离中都城,有多远?”</p>
华浓忽然问道。</p>
“朝那里走,渡过太上河,半个多月就能到。”</p>
刘睿影指了个方向说道。</p>
他本是不太记录的。</p>
但中都城是他的归宿,是他家的所在。</p>
一个人无论在哪里,却是都能找到家。</p>
醉鬼喝的再多,第二日或许也能从自己的床上醒来。</p>
华浓已经找不到自己曾经生活过得那片山野的方向。</p>
这应当是他从未把那里当过归属的缘故。</p>
人生有那么多事,要走过那么多地方。</p>
却是也不能够把暂时歇息之处当做长久的归属。</p>
深爱与神情,满足与欲望,安全与信任。</p>
不断交织重叠着,伴随一个人的足迹。</p>
刘睿影陪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营帐中。</p>
金爷正在听取手下的汇报。</p>
他对众人也是毫不避讳。</p>
刘睿影刚刚坐下,端起一杯茶,就看到文琦文走了过来。</p>
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说些什么……</p>
却是和方才刘睿影对华浓说的话差不多才是。</p>
“不碍的!”</p>
刘睿影放下茶杯,对文琦文说道。</p>
已经知晓了对方要说什么,那就没有必要费心等他说完。</p>
一句不碍,已经代表了所有。</p>
文琦文没能瞬间反应过来,但他想明白了对着刘睿影满含歉意的笑了笑。</p>
“刘省旗……您是他的师叔,敢问他师傅是谁?”</p>
文琦文问道。</p>
“你怎么对他忽然好奇了起来?”</p>
刘睿影反问道。</p>
华浓的师傅名头太大,身份又过于敏感,却是不说为妙。</p>
“我只是觉得这位前辈收徒的眼光着实是有些怪异。”</p>
文琦文说道。</p>
这句话他斟酌再三。</p>
终究是用极为平静客观的字眼,表达出了他心中的疑惑。</p>
“他师父的确是个怪人,而且还是个瞎子。你要说眼光的话,他却是一点眼光都没有!”</p>
刘睿影笑着说道。</p>
文琦文听后彻底的呆住。</p>
他本以为华农的师叔定然也是查缉司中人才对,不然怎么会和刘睿影称兄道弟?</p>
但查缉司是绝不会有瞎子的。</p>
一个瞎子在查缉司能做的了什么?</p>
别说是在查缉司那样的天下枢纽之地,就是随便寻一处普通的坊市,一个瞎子也难有立足之地。</p>
刘睿影言尽于此,转而开始喝茶。</p>
文琦文默默的退回去,坐在了青雪青的身边。</p>
她已经把头发全都梳洗妥当,这会儿正拿着一条雪白的毛巾擦拭着。</p>
门帘再度被掀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华浓,而是端着巨大托盘的四个精壮汉子。</p>
托盘上撑着各式各样的事物,一阵阵香气传来,让刘睿影顿时变得饥饿起来。</p>
“竟然还有鱼!”</p>
刘睿影看着托盘说道。</p>
“刘省旗是不是觉得,此地没有河流,也没有湖泊,怎么会有鱼?”</p>
金爷说道。</p>
“正是如此。”</p>
刘睿影点头称是。</p>
“你要我说来由,我却也不知道……不过这鱼是从井里捞上来的。”</p>
金爷说道。</p>
刘睿影第一次听说,这水井中竟是还能够捞鱼的。</p>
不过小时候看那些神鬼志异中说,有些水井,看似普通,实则连着那万里之外的东海,这样的井叫做海眼,是那海中龙的栖身之处。</p>
不过相对于鱼而言,托盘正中央的一道菜,却是更让刘睿影不明就里。</p>
看似一个大口袋,蹲坐在盘子中。</p>
袋口儿还被紧紧地扎起,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p>
“这也不算是五大王域的东西,都是从上面传来的。”</p>
金爷说道。</p>
他指的上面,就是北。</p>
震北王域之北,草原王庭。</p>
“这道菜,本是要将带骨的羔羊肉放入到羊肚之中,灌入清水之后拿柳枝让羊肚封严,最后把包裹好的羊肚,埋入到这戈壁滩当中就可以了。一般都是盛夏的时候才行,正午最热的时间,只需要一个半时辰就输了。今天这做法若是让那些草原人看到,却是要骂娘的。”</p>
金爷说道。</p>
“却是为何?”</p>
刘睿影问道。</p>
“因为我里面放的不是羊肉,而是狼肉!肚子里加的也不是清水,而是酒汤!”</p>
金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p>
狼是草原人最为忠贞的伙伴,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不会去伤害它。</p>
至于吃,那就更不可能了……</p>
刘睿影忽然想到,若是靖瑶在这里,看到这一口袋狼肉,不知会是什么反应。</p>
以他的性子,或许不会骂娘……定然是即刻拔刀。</p>
想玩这些之后,刘睿影觉得自己却是有些奇怪……</p>
不然的话,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想起靖瑶?</p>
他既不是自己的伙伴,也不是自己的朋友。</p>
刘睿影却是忘记了有时候仇敌对于一个人来说,比伙伴密切,比朋友更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