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很多人围在一起。”</p>
“蛮牛”说道。</p>
刘睿影从鼻子里粗粗的喘了口气。</p>
即便看出了他眼底里的精明,却是也没有料到他却是到了这般地步。</p>
人多的地方自是热闹。</p>
荒无人烟的戈壁滩,谁能说他热闹?</p>
而人多的地方,所有人又都围在一起,这定然是热闹无疑。</p>
刘睿影顺着“蛮牛”的话想了一遍,竟是觉得有些好笑。</p>
“我若继续问下去,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因为人都围在一起,所以你什么也没有看见?”</p>
“这把年纪,该凑的热闹都凑够了,早就没那个心思。官爷还年轻,没有感觉,这上了年纪的人,先是眼花耳聋,接着就是闻不到味儿,连吃饭都寡淡。”</p>
“蛮牛”慢条斯理的说道。</p>
话音刚落,他却是对着刘睿影笑了起来。</p>
也许是刚才起身后他气质的变化,刘睿影看着这笑总觉得有些狡黠,似是阴谋得逞。</p>
面对这种笑,刘睿影无计可施……</p>
“蛮牛”不仅把刘睿影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的极为完全,甚至还给自己铺好了后路。</p>
他本以为刘睿影会在一开始问他,为何除了事端还不走?</p>
对此,他的应对是自己眼花耳聋,鼻子闻不到气味。所以周遭到底如何,他都可以一概不知。</p>
纵然那些力巴就是在他身边,空气中血腥味粘稠的令人作呕,他也可以用自身的原因加以推脱。</p>
至于他为何不趁早离开,那却是他更加精明的所在。</p>
死了这么多人,只要不是个木头,都会有所察觉。</p>
“蛮牛”在发觉之后,应当也是想过要走。毕竟人总是趋利避害,远离麻烦与争端。更何况他只是个年老的力巴,即使现在做了掮客,仍旧是生活在下危城的最底层,无依无靠。</p>
之所以选择不走,是因为他并不耳聋。</p>
相反,他的耳朵甚至要年轻时更加敏锐。</p>
年轻的时候,他的眼神极好,人人都说“蛮牛”身上长了一双鹰眼。没想到这年纪上上去之后,却是颠倒了过来。</p>
有了这一副好耳朵,先前那群力巴们说的话很清楚。</p>
尤其是其中一人在大谈特谈欧家中的事情。</p>
“蛮牛”曾给欧家下过力。</p>
直到现在,欧家每个月都要买来大量的铁矿,还是由他牵头,带着力巴前去装卸。</p>
存放铁矿石的地方以及欧家的铸剑房他都亲眼见过,和那少年说的一模一样。</p>
“蛮牛”知道他不是在吹牛。</p>
周围人的吹捧,让</p>
那少年性质越发高亢。</p>
情绪激动起来,说话更是没有边界,将自己的身世也同一种力巴全盘说出。</p>
“蛮牛”也暗自诧异,为何欧家的公子哥喜欢和一群臭烘烘的力巴厮混在一起,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习惯。兴许这位公子哥就是喜欢这种感觉。</p>
“多谢老人家!”</p>
刘睿影眼看问不出来什么,便客客气气的道谢,请欧家中人提着灯笼将其送走。</p>
“蛮牛”摆了摆手,健步如飞。</p>
不多时,就走出了黑影,淹没在河岸旁的人群之中。</p>
刘睿影注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晃了晃脑袋,步入了凉亭中。</p>
欧家中人已经清点出,总共有十五具尸体,所有的尸体身子都能和脑袋一一匹配。其中唯独少了那位欧家公子的尸体,既没有尸身,也没有头颅。</p>
从现场得惨状来看,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的全部尸体却是掉进了河里。</p>
眼下天黑,从下游打捞很是困难。</p>
万一再被水草、枯木牵绊住,沉了下去,那却是更难搜寻。</p>
凉亭中,鲜血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酱紫色。</p>
亭口处有三级台阶,台阶上横着一道低矮的边沿,刘睿影蹲下身子用手量了量,差不多一寸的高度。</p>
这道边沿在亭柱的外围包了一个圈,所以凉亭中的血液几乎没有外溢出去,都被圈在亭子里。</p>
“啪叽!”</p>
刘睿影一脚才下,鲜血溅起,将他的两条裤脚全都打湿。</p>
亭子里的血,已经将那一圈边沿灌的满满当当。</p>
他只有蹑手蹑脚的,才不至于将鲜血溅射。</p>
欧家中人在比对过尸首与尸身后,又将现场恢复了原状。</p>
刘睿影提着灯笼,仔细看过每一个尸首。</p>
他发现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出奇的一致。</p>
眼角和嘴角上挑,舌头反卷,舌尖顶着上颚,口中津,液四溢。</p>
又看到,死者颈部间的伤口微微发青。</p>
在春季的头三个月里,尸体经过两三天,口、鼻、肚皮、两胁、胸前,才会肉色微青。但凡过了十天,便鼻、耳内有臭水流出,尸体也会随之膨胀发臭。夏天则更加迅速。</p>
现在是下危城的初秋,天气刚开始转凉。</p>
中都城里尸体在秋季经过两三天,也会先从面上、肚皮、两胁、胸前的肉色发生明显变化。但这里要比中都城干燥的多,何况距离这些尸体的死亡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伤口处以及连带的部位出现明显的变色显然是极不正常的情况。</p>
刘睿影让欧家中人取些糟、醋清洗尸体,以及藤连纸、白抄纸衬尸。</p>
随后他命人从中抬出一具尸体,放在平稳的地面上,大致检验一遍后,用清水冲洗干净上面的血污。</p>
洗毕,用糟、醋拥罨尸体后,仍用死者的衣物覆裹,而后将煮热的醋浇淋其上,待尸体透软了,左右撤去拿覆盖的衣物,重新用清水冲去糟、醋。</p>
发现尸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也无中毒的迹象,唯一的致命伤便是脖颈处。</p>
从伤口看,是剑伤。</p>
剑比刀的锋刃窄、长,因此伤口也会变得更加秀气。</p>
若是刀,以这么大的力度劈砍像人的颈部,定然会让颈骨碎裂开来,这些碎屑会扎进皮肉之中,看上去像是星星点点的白斑。</p>
“刘典狱有什么发现?”</p>
“一剑”走上前来问道。</p>
看着刘睿影忙活了好一阵,却是也该出言问候几句。</p>
“一剑毙命,还都是被砍掉了脑袋。”</p>
刘睿影说道。</p>
“所以杀人者是个高手?”</p>
“一剑”问道。</p>
“的确是个高手,而且还有一把好剑!”</p>
从伤口来看,这些人几乎都是在同一瞬间殒命的。</p>
而且没有一人顾得上逃跑。</p>
这就说明杀人者出剑太快,没有任何人能够反映的过来。</p>
一把能连续站短十五甚至十六个人颈骨的剑,除了杀人者出类拔萃的武道修为外,其次就是剑的品质。</p>
在下危城乃至整个平南王域 ,却是都找不到比欧家更锋锐的剑。</p>
“刘典狱的意思是,这些人死在欧家剑下?”</p>
“不是说其中还有位欧家公子,但还未寻到尸首?”</p>
刘睿影说道。</p>
“一剑”点了点头。</p>
他听懂了刘睿影话中的意思。</p>
细细一想,因为这位公子的出身,家族中的确是有人看他不顺眼。</p>
何况他的生父, 虽然是族老之一,但在欧家中并没有什么实权,属于空挂了个名衔的边缘人物。</p>
平日在家族中,众人客气,见面时才会打个招呼,背地里却是都叫他老东西。</p>
尤其是一把年纪还为老不尊的在外风流,更是让家族中人觉得折损颜面。</p>
至于这位公子,明明没有任何过世,但父债子偿,就连仆役们都私下里将其叫做“野种”。</p>
要不是发现他在铸剑一道的天赋,因此受到了家主欧雅明的袒护,说不定早就被人嫁祸一场,然后从欧家里赶出门去。</p>
这般把前因后果仔细一琢磨,“一剑”顿时就觉得刘睿影所言不无道理。</p>
家族中压抑的环境,以及族中人的不友善,使得这位公子更不愿意在家族中待着。</p>
有心之人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想要杀死他却是易如反掌。</p>
其他的力巴们,只能埋怨自己命不好……偏偏要和他凑近乎。</p>
“这只是在下的推测。”</p>
刘睿影说道。</p>
毕竟牵扯到了欧家的内务,刘睿影作为外人不方便多言。</p>
“刘典狱可否还有其他发现?但讲无妨。”</p>
“一剑说道。”</p>
“那位公子应该没死。”</p>
刘睿影想了想说道。</p>
“没死?”</p>
“不错。”</p>
“刘典狱如何断定?”</p>
“一剑”急切地问道。</p>
若是那位公子无恙,便无大师。</p>
其余的力巴,只要给他们的家人一笔抚恤银子就能妥善解决。</p>
人活着有三六九等,死了竟也还分个高低贵贱……要么说这世道着实该变变,要么就是这些力巴早就逆来顺受成了习惯。</p>
“因为杀人着出剑太快,那位公子是决计无法闪躲的。在场的尸体齐全,唯独少了他的。都是在一瞬间被切下了脑袋,脚下的位置该当没有移动。所以这里要是没有那位公子的尸体,他应当没死,甚至在杀人者出剑时,根本就不在凉亭之内!”</p>
刘睿影解释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