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临海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如此地势下,虽值岁旦,仍旧风势正紧,雪势正大。
村子中央,一处稍大的府邸门前,人头攒动。一中年男子,笑容满面的迎接送走着一拨又一拨的来客。
“宁奶奶,您慢走。”
一位手持拐杖,身形佝偻的老人缓缓转过身,点了点头。
“锋儿,路面湿滑,定要搀扶好宁奶奶。”
被称作锋儿的男子,爽朗一笑,“放心吧,大人。”
目送二人缓缓离开,中年男子来至院中,“白大哥,月儿呐?”
白凡面色凝重,“大人,您也知道,宁奶奶腌制的鱼干最是爽口,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小天的最爱。方才宁奶奶送来的喜礼中便有一罐鱼干,夫人与我在整理喜礼之时看到了鱼干。之后,哭着跑进小天的房中。”
林星河看向屋子,默不作声。
“其实知道小天出走,为了不让夫人担心,大家今年前来道安之时,丝毫不曾提及小天。可”
话说至此,白凡一声长叹,“夫人真的太想小天了。”
岁旦是好,它能让人们在忙碌了一年之后,可以停下脚步忘掉烦恼,肆无忌惮的欢庆团聚。
可世间太大,总有跑商在外者,总有求学在外人。对于他们,岁旦不是提醒欢笑,而是放大忧伤。
都说独在异乡者,佳节最思亲。可亲人远行,那些留守家乡者又何尝不是?
林家自中州迁徙起,数代更迭,几多波折;林家庄当年人心绝望,百废待兴。可无论境遇如何糟糕,林星河皆是心志坚定。家族迁徙,可以去经营;村子荒废,可以去努力。
可眼前景况,让林星河生平第一次有了无力之感。
“大人!”
门口处一声招呼,林星河立马收拾起惆怅之色,面带笑容的跑了过去。
“大人,怎么不见夫人?”
林星河眼中有过一瞬的失神,随即笑道,“这不是刚才婷婶送来一个暖手炉子,月儿高兴的紧,现在正和小雪在屋里把玩呐。”
“哦,是这样啊。”
“怎么,高阳大哥,找月儿有事?”
那位名叫高阳的男子尬笑一笑,看向身边同行的女子。
女子上前一步,从包裹中取出一件裘袍,“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羊毛裘袍,既然夫人不在,就劳烦大人代我转交。”
这些年,虽然林家庄牧场发展渐好,可要供给全村人家,仍有不足。每年分给每户的羊毛本就不多,如此一件裘袍,至少要一户人家两年的羊毛分量,而且是全部攒下。
林星河急忙摆手,“艳艳嫂子,这可使不得。村子冬季湿寒,这羊毛裘袍还是你们留着自己穿吧。”
名叫高阳的男子从女子手中抢过裘袍,塞给林星河,“大人,您就收着吧,我二人也没啥大本事,这裘袍就权当我们的一点心意。”
“高阳大哥,就算我收下,月儿她也不会同意的。”
看着与二人同行而来的孩童,林星河心生一计,“高阳大哥,要不然这样,这件裘袍你让嫂子拿回去改一下,给阔儿穿,来年劳烦嫂子再织一件送给月儿,如何?”
即便如此说辞,二人仍未同意,手中裘袍争执不下,你推我往。
林星河见说服二人不行,便弯腰摸着男孩的头,“阔儿,喜欢这羊毛裘袍吗?”
“喜欢。”
“那用这件羊毛裘袍给你改件棉袄棉裤,你看好吗?这羊毛编织的棉袄棉裤可是暖和的很啊!”
男孩摇了摇头,“不要。”
林星河一愣,“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
男孩低声说到,“母亲为织这件裘袍,花费了许久时间,有时候灯火昏暗,母亲好多次被针扎到手。若是现在将裘袍改回去,母亲又要劳累许久。而且母亲答应我,今年冬天就会为我再织一件。所以,我不要。”
林星河一愣,没有再说话。
名叫高阳的男子满眼宠溺的摸了摸男孩的头,随即笑道,“那大人,这裘袍就劳烦您转交给夫人了。”
三人走后,林星河呆立原地。
当年,林星河与尚月儿二人为枫老送棉衣,那时是啸天拒绝枫老的棉衣改制,也说过相同的话语。
虽说从小到大,林星河在啸天面前笑容极少,可身为自己骨肉,他又如何不爱啸天?
林星河手持裘袍,静立院中,许久,也未曾进屋将裘袍送于尚月儿手中。
尚月儿情绪爆发,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家众人一年以来的思念在此刻无所遁藏。秦雪于檐下静坐,目光呆滞;白凡于凉亭下品茶,茶水无味:枫伯和林铁山亭下对弈,棋盘无子。
左易来至林星河身边,为他撑起一把雨伞。
“左兄,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左易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撑着雨伞,抵御落雪。
“月儿跟着我巅峰流离,却始终不离不弃。我曾发誓,今生不让她落泪。可这一年里,她每每眼角含泪,我都无从安慰。身为丈夫,我不配。
小天是我独子,可自小到大,我多是严肃模样,少有笑脸。忙于村子事务,我陪在他身边更是极少。身为父亲,我不配。”
这个出生以来便颠沛流离,入住林家庄之后更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中年男子,第一次语带呜咽,眼角泛泪。
左易正欲开口,街门口唤声忽起。
“大人,大人!”
听到门口召唤,林星河抹去眼角泪水,面容满面的快步跑去。
看着眼前男子,左易感触颇深。他一生闯荡,何其壮哉。见到的劫灵天才、强者,不计其数;结交的凡人大能、名人,亦是不少。
论及年龄,林星河甚至不及他岁数的零头,可左易仍是唤他作大哥,除了当年相救之恩,更有发自内心的敬重。
青一院一幢二层小楼内,装饰质朴,摆设简单。窗边桌上,两碟小菜,花生牛肉,一壶老酒,热水温煮。
刚刚送别啸天等人的闵院长与柳长老正在屋中闲坐,忽然间,院中一道灵光闪现,一个身影匆匆进屋。
“崔长老,何事如此匆忙?”
“确有一件急事。”
崔勇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卷轴,刚一展开,点点光影飞出,“好久不见。”
眼前光景似曾相识,虽然只见过一次,却是此生难忘。
二人急忙拱手,“见过左易前辈。”
此卷轴是上次临行前左易特意留下的,自被左易托付卷轴之日起,崔勇一直将其妥善保存于密室之中。
直至刚才,崔勇在密室中静坐,忽的书柜上卷轴异动。崔勇不敢懈怠,才匆匆来此。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不过实在是有一事相求,需要各位帮忙。”
“求之一字,实在担当不起,有事前辈直说便是。”
“哎,你们也都知道,小天自幼在林家庄长大,虽说海岛苦修期间离开林家庄,可毕竟距离不远,家中亲人也能从我口中得知小天的情况。可眼下小天踏入劫灵界,情况如何连我也无从知晓。”
“前辈,可是想见啸天?”
光影左易一声叹气,“不是我,是林大哥他们。小天既然选择踏上劫灵,势必要与家中之人分别。可毕竟是从小看着宠着长大的孩子,猛然间离开,家中亲人的确不适应。
虽说时间能缓和思念,可终归也需要时间的堆叠。以前大家思念成疾,仍有林大哥故作坚持,可如今,林大哥也”
左易话没有再说,可三人已知其意。
“此次前来,是希望各位帮忙。我留在卷轴之中的只是我一律意识神识,并无灵力加持,因此我需要各位帮我打开灵纹明镜,能让家中亲人远远的看看小天就行。”
对于左易,闵院长与柳长老一直心怀敬畏,除了他心术正道之外,更多的是他深不可测的实力。
青一院作为天下学院开辟的第一门分院,院中强者自是众多,能在如此多强者眼皮下开启笼罩半个听风崖的结界而未被发现,实力之强,根本无从揣度。
不仅如此,先是皆由啸天之手送出三件神兵,而后更是为其他一十四人送来趁手神兵,件件不凡。如此手笔,对于一些劫灵界大家族而言,也绝非易事。
而最令二人侧目的,一是姜东辉手里那本直通轮回境的修炼心得与跟随左易一生的佩剑宵练,再则便是信口称天下学院总院长,无灵之道创始人风正阳唤作“风正阳那小子”。
左易与众人仅一面之缘,却已足够震撼,
因此,左易这次现身,二人不敢丝毫怠慢。崔勇直奔听风崖观察啸天等人踪影,而闵院长与柳长老二人则是急忙下山寻找穆老。
不多时,四人在青无峰众人密训的树林中集合会面。
见到光影左易,穆老拱手说到,“见过前辈。”
光影左易点了点头,“事情经过你都知道了吧?”
“来的路上,元武已经详细说过了,可现在”
此刻,啸天与众人激战正酣,虽是切磋,可在普通凡人看来属实凶险。
崔勇轻声道,“自半年前起,东辉一直跟我在北来峰修炼,未曾踏出北来峰半步。他们切磋如此认真,想来是许久不见,惺惺相惜。可如此场面,被啸天家人看到的话,可能思念之上平添担心。”
看着空地中激战的众人,左易轻声说到,“林大哥他们虽非劫灵士,可自幼看着小天长大,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小天。他们虽然看不懂如此局面,可小天脸上的笑,他们却能看的真切。
放心吧,无妨。”
以往岁旦,林家庄热闹至极,而眼下,只因一人不在,村中几分冷淡,林家沉闷至极。
林星河在送走一波来客之后,来至凉亭。亭下一丈方圆,四人齐聚,却是各自无言。
从屋内出来,转眼间已神游万里的左易撑伞而至。
“林大哥,还是去看看夫人吧。”
林星河抬眼看向啸天屋子,沉声道,“走吧。”
啸天屋内,尚月儿伏案哭泣,怀中所抱,是一件啸天穿过的棉衣。
来至尚月儿身边,林星河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他只是将手放在尚月儿背上,轻抚其发。
可相思之苦,除非相见,别无它法。
林星河的轻抚,非但丝毫没有起到安慰之效,尚月儿反而哭声渐大。林星河不是没有料到这一结局,但身为丈夫,他必须要来。
本来伏案哭泣的尚月儿突然起身,紧紧抱住林星河,“星河,我想小天了,真的好想。”
林星河仍是无言,轻抚其发,只是眼中泪光渐显。
他知道啸天走后,大家势必相思。只是他没想到,真当思念乍起,情如洪流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他才明白,那些故作坚强,根本百无一用。
他才明白,何为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一旁的左易终于看不下去,“林大哥,夫人,其实想见小天也不是没有办法。”
话音刚落,相拥的二人同时扭头。
“左兄,你刚才说什么?”
“你们想见小天,现在就可以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