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丁零当啷响,柜台后的男人又打了个哈欠,拖长声调懒懒道:“欢迎光临百无坊,买货还是办事?”
半晌没听到回应,天禄从游戏机上抬眼,看见来人,有些意外道:“哟,是你啊,怎么了?”
朔这才启唇:“买东西。”
天禄看他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买什么东西?”
他又蹦出两个字:“衣服。”
天禄低头继续噼里啪啦摁按钮,在虚拟世界里尽情厮杀,不以为意道:“得了吧兄弟,归生生给你偷偷送的衣服还不够穿?”
朔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认真脸说:“我可以把之前的都补上,一共多少功为?”
天禄摆摆手:“不用,这是你和归生生之前的事,我管不上,她要给你你就穿吧。”
朔左右张望,问:“她人呢?”
“她冬眠期到了,估计找个地方睡大觉去了。”结束对局,天禄放下游戏机,“你要买衣服?最近店里就我一个人,新到的货还没来得及清点,跟我去仓库吧。”
起身时,天禄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朔注意到着他手里的东西,皱眉疑惑:“烟?”
天禄抽出一根香烟夹到指间:“昂,从人届搞来的新货,水果味的,尝着味道还行,你要试试不?”
他说着就把烟盒递过去,朔推手拒绝:“不用了。”
天禄点燃烟尾,喉结振动逸出一声轻笑:“你这什么表情啊?”
朔摇头:“没什么。”
自从百无坊易主,几十年来争议就没断过,最被众神诟病的一点就是这位新任店主天禄喜好引进人类之物。
一开始只是衣饰、书籍这类无关紧要的消遣品,后来货品就五花八门了,如今烟酒也在销售之列。
有神抨击他败坏百无坊名声,不专心研发灵物神器,反倒去捣鼓这些无用之物。
天禄对此的回应是一纸清单,上面总结了历任店主在职时百无坊每年的日均流水。
他上任不到百年,但排名遥遥领先,近几年百无坊的总销售额更是一骑绝尘,屡破新高。
舆论风向和实际销售大相径庭,这说来也有趣。
朔问他:“诶,那禁酒令下来,你这儿的业绩没受什么影响吧?”
天禄叼着烟,愣住:“什么禁酒令?”
朔抿唇,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挪开视线回:“没什么,去仓库吧。”
天禄伸出胳膊拦住他:“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朔看了他两秒,妥协了:“好吧,就是山火一案的元凶被查明是醉酒误事,有些主管者上书请愿,自然神商讨后决定以后限制酒品流通,估计禁令这两天就会发给你。”
天禄瞪大眼睛愤愤然道:“荒唐!”
“我一良心商贩,又不强买强卖,他失职关老子什么事,这都要管?”
朔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天禄叉腰吼道:“什么狗屁禁令,我要抗议!”
朔:“嗯,加油。”
路上,天路碎碎念说:“我总算知道郁攸神为什么被逼走了,就他们这管东管西的,出了事就一刀切,换了谁受得了?”
朔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被逼走的?不是说……”
天禄嘘了声:“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两人走到仓库前,天禄挥动手指,打开门锁。
这儿平常是归生生打理,他很少进来。
一抬腿就踢到什么东西,天禄视线向下,看见门口有个包裹。
“这丫头,怎么乱放东西。”他蹲下去,发现上面还贴了张纸条。
浏览完文字,天禄哼了声,叫朔:“诶。”
“嗯?”
天禄把字条递过去:“不用找了,你贴心的小迷妹都给你打包好了,让我过段时间给你寄过去呢。”
朔捏着字条:“那替我谢谢她。”
天禄弹了弹烟灰,嘴角的笑意味不明:“小丫头对你倒是挺死心塌地的。”
朔脸上划过慌乱:“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这么说说。”
“我”
天禄打断他:“懂,你也不用多想,她对你好肯定有她的理由,她不缺什么,自然也不求什么,你不用觉得负担。”
朔还是那句话:“替我谢谢她。”
天禄换了个话题问:“诶,案子也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期限快到了吧,你身体撑得住?”
“还有两天。”
天禄点点头,一只胳膊搭在身后的货架上:“是不是还挺舍不得的?”
“嗯。”朔扯了扯嘴角,“舍不得。”
-
周六那天下了雨,阴雨连绵,气温也一下子跌到个位数。
陆氧刚在镜子前化好妆,微信消息就弹出,朔问她出门了吗。
陆氧打字回:快了!
她匆匆忙忙拉上长靴拉链,将围巾胡乱绕了两圈。
室外小雨淅沥,风里裹挟着潮湿的寒意。
陆氧踩过一个水溏,远远看见宿舍楼区外站着的男人。
他撑着长柄伞,条纹内搭,外头套了件黑色夹克,衣领是白色羊羔毛,看上去很暖和。
陆氧不自觉地咧开嘴角,走过去收了自己的伞,钻到他面前。
“不错啊。”她评价他今日的穿搭。
雨落在伞面上嘀嗒响,他们挨得很近,黑色蘑菇圈出了一个小世界。
“走吧,去哪里?”陆氧说:“先去趟花店,就在学校外面的那条街上。”
朔应好。
他们缓步走在路上,肩膀和胳膊时不时擦碰在一起。
陆氧开口说:“我看新闻了,官方说是有人在山里烧纸才引起的火灾。”
朔淡淡嗯了声。
陆氧好奇:“真的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陆氧小声嘀咕:“可连续三起也太巧了。”
他们并肩穿过马路,花店就在街头。
雨天,老板娘把外头的花桶都收进店里,本就不大的店面更显得拥挤。
陆氧挑好品种交给老板娘包扎,朔没进去,站在屋檐下等她。
“好香啊。”陆氧走出来。
朔看着街道对面的某家店铺说:“好像是炒栗子,想吃吗?”
“想!”
朔重新撑开伞:“那我去买。”
他迈步走进雨中,陆氧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失神,直到有道尖细的叫声在耳边响起才移开目光。
陆氧低头寻找,在旁边的台阶上看见一只蜷缩的白猫。
它淋了雨,皮毛脏兮兮的,叫声也有气无力。
风把雨丝吹进来,小猫冷得不停颤栗。
陆氧撑开自己的晴雨伞,上面映着花花绿绿的蜡笔小新图案,她把伞斜放到地上,调整好角度,刚好能给它遮挡风雨。
白猫叫了声,陆氧对她说:“不客气。”
她笑了笑,站直身子。
街对面,朔悄悄留意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老板把打包好的栗子递给他:“小伙子,好了。”
朔回头接过:“谢谢。”
暖意隔着纸袋传过来,香甜的气味飘在空中。
人类真是奇怪。他想,明明自己都过得差强人意,却总有用不完的闲心留给别人。
他回来时,花店老板娘也包好了花束。
陆氧把花捧在怀里,木棉、松果、黄金球和尤加利叶,是很特别的搭配。
彼时才五点不到,但因为这阴雨天气,早早就入了夜。
路灯亮起暖黄光芒,雨势渐大,陆氧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护在上方,怕木棉被打湿。
朔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陆氧报了地方,是家酒吧。
他们在路边打了车,陆氧没问他今天为什么不带她用“任意门”了。
这样也挺好,如果能忽略那根红线的存在就更好了。
他是普通人,他们是趁着周末出来约会的普通情侣。
恰逢晚高峰,道路拥堵。
司机师傅烦躁地按着喇叭,车里的暖气混着烟味熏得人犯恶心。
陆氧降下一点车窗,雨顺着缝隙飘进来。
“来得及吗?”朔问她。
陆氧回:“没关系。”
朔收回视线时,目光在她怀里的花束上多停留了几秒。
等走进酒吧,演出果然已经开始了。
室内昏黑,只有小舞台上打着追光。
陆氧下意识地牵起朔的手,怕和他走散。
他们在一处空着的卡座坐下,她把花放到一边,摘下围巾,点单时问朔:“你喝什么?”
“都行。”
陆氧翻完菜单,最后点了两杯威士忌可乐。
现场的气氛非常热闹,大堂座无虚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话筒后唱着流行乐,电吉他、架子鼓、贝斯和键盘手,旋律碰撞交融,在全场漫游狂欢,男男女女随着节奏摇晃摆动。
欢呼声中,陆氧凑到朔的耳边问:“吵不吵?”
他摇摇头,样子很乖顺。
陆氧把桌上的玻璃杯端给他,提高音量说:“尝尝!”
朔知道是酒,有些犹豫,但还是浅浅抿了口。
陆氧喊着问:“怎么样?”
“还行吧。”
“喜欢你就多喝点!”
上一首歌进入尾声,酒吧老板走上舞台串场,
“我知道今天很多人都是为了一个人来的,向则在我这儿唱了三年歌,没什么人知道,结果出去一趟身价就翻倍了,都给我整得不好意思了,总觉得是我耽误他。”
底下的观众被逗笑。
“他说以后有空还会来我这儿唱,但我觉得,向则,你值得更好、更亮、更大的舞台。咱也算老朋友了,将来不管去哪儿,我都祝你一往无前,前程似锦!”
在掌声中灯光熄灭。
再亮起时,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面容清俊,穿着白色长衫和牛仔裤。
“大家好。”
他刚一出声就有人发出尖叫。
向则不得不停下,看向舞台侧边的服务生,开玩笑说:“等会记得给那桌送点润喉糖。”
却不料他这话一出,其他桌也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观众们哄堂大笑,向则无奈地叹了声气,笑着说:“好吧。”
他低咳一声,握着立麦重新开口:“大家好,我是向则,所向披靡的向”
底下的人异口同声接:“心诚则灵的则。”
向则拨了一下怀里的吉他:“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第一首是他在节目上唱的原创,也可以算是成名曲,歌名叫作《呼吸作用》。
其他人都不知道,这首歌的歌名来历很波折。
陆氧忘了起因是什么,就记得她和向则冷战了一个礼拜。
其他人怎么打圆场劝和他俩还是不理对方,等歌词和伴奏都写好了要定歌名,大家坐在一起,向则说:“要不叫《厌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