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名宇。
对了,最近上课时老师不是才教过嘛。要指使精灵或魔物时,要报出的是「代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才对。
名字是锁链,也是灵魂的记号。不只限于魔法,所谓的真名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托托的第二个名字,也就是她的外号。
真要说的话,托托也只有那个外号了。
托托蠕动着喉头倒吞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我是萨尔瓦多的无能者。」
咬着下唇说完后,魔物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这个名字还真是杰作啊!萨尔瓦多的无能者啊!」
哈哈大笑的魔物戏谵地叫着托托的外号。
他锐利的目光同时也睥睨着托托。
「妳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怯于那几乎让人感到痛苦的犀利视线,托托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来找魔物的理由哪有什么理由。因为你一直在呼唤我啊
「我话说在前头。妳千万别会错意了,我可没有呼唤妳!」
彷佛看透了托托的心思,魔物毫不拖泥带水的断然说道:
「我没有呼唤妳。只是因为我们分享了同一具身体,所以才产生共鸣罢了。如果妳是抱着什么莫名其妙的期待,我劝妳还是快滚吧又或者萨尔瓦多的无能者啊,妳是想来找我拿回妳的耳朵吗?」
听他这么说,托托这才抬眼看向魔物的耳朵。那对柔软白皙的耳朵,与魔物淡褐色的肌肤一点也不相称,放在他身上更显得突兀。
若问托托是来要回自己耳朵的吗?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对耳朵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就算魔物真的把耳朵还给托托,也改变不了她是个无能者的事实。
应该也没办法免除遭到萨尔瓦多放逐的命运吧。
那么,托托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真要说的话,托托只是想见他一面罢了。
趁着托托还能到这个地方来时,趁她还冠着萨尔瓦多之名时。
托托想见魔物一面。
只是这样罢了。
「食人魔物先生」
托托阳声发问:
「你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啊?」
挑起一边眉毛,魔物反问。
「你会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魔物的视线瞬间变得冷冽。
「这种问题干嘛问我!还不是你们萨尔瓦多害的!!」
不愿承受魔物充满憎恨的指责,托托忍不住大喊:
「托托马上就要被萨尔瓦多舍弃了!马上就不再是萨尔瓦多的一员了!!哪,魔物先生魔物先生你要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待在这么寂寞的地方吗?」
不管是昨天、今天、明天或是后天。
他都得待在这么黑暗、冰冷,又孤独的牢笼里。
被戏称是萨尔瓦多无能者的托托,甚至还不够格成为一介魔法师,若说她面对传说中的食人魔物却完全不感到害怕,那是骗人的。
在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家人就不断告诫她食人魔物有多么恐怖,对食人魔物的恐惧早就深深刻划在心头,这是萨尔瓦多一族所害怕的记忆。
但是,托托却期望能再见魔物一面。她是真的渴望渴望能再见魔物一面。
魔物说,那不过是种共鸣。或许他说的没错,可是托托的心确实被撼动了,连心都产生了共鸣。
这个强大的魔物,他体内深沉、悲哀的孤独,让托托的心产生了共鸣。
也许是因为托托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许,托托不过是觉得可怜;也许,托托不过是对魔物寄予同情。
但是,托托却无法不前来见他一面。
食人魔物吃掉了托托的耳朵。那个时候,他或许也将托托的灵魂咬走了一小块吧。
魔物似觉疲惫地轻叹了一口气说:
「萨尔瓦多的无能者啊,妳自己看看刻在那里的文字吧。」
魔物伸手指了指囚困他的牢笼正面。托托走近细看,但上头写的是一堆复杂的魔法文字,托托根本无从解读。
「?」
魔物微偏着头开口道:
「阿贝尔达因是这个身体真正的名字。」
「阿贝尔达因」
托托听过这个名字。尊师大人曾经提过,所以托托记得。
魔物点了点头。
「我以前并没有名字。在我还没有名字之前,就已经被封印了。阿贝尔达因这个名字,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被我吃掉的那个人类的名字。」
名字是锁链、也是记号,没有名字就表示其存在相当薄弱。为了干预这个世界,才需要一个名字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过去,魔物曾吃掉一名少年。
魔物得到了少年的身体。
「我虽然『不是』阿贝尔达因,但我除了阿贝尔达因之外,『什么都不是』」
飘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有些倦怠地托着腮,被囚困的魔物喃喃道:
「这就是我无法逃出这座牢笼的理由。」
对一个被名字束缚住的魔物而言,真名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而不可抗拒。
「可是」
「干嘛?萨尔瓦多的无能者啊,妳还想说些什么?」
虽然有些犹豫,托托还是开了口:
「可是,你不也吃掉了托托的耳朵吗?既然这样,你应该就不完全是『阿贝尔达因』了吧?」
听托托这么说,魔物不禁扭曲了嘴唇发笑。那是近似嘲讽的笑意。
「妳说的话还真是有趣啊,明明只是萨尔瓦多的无能者!」
魔物的赞许决不是出自真心,托托却向他走近了一步。
「喂,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从这座牢笼里出来呢?」
眼里闪着光芒的托托这么问,但魔物的目光立时变得凌厉,警戒地瞥向托托。
「妳在期望什么?」
对萨尔瓦多一族而言,传说中的食人魔应是他们的仇敌才对。要不至少,他们对魔物而言也只是复仇的对象。魔物不解,这个人类在胡说什么啊?
面对一个食人魔物,她到底在期望什么?
「我们一起走吧。」
托托说。身体贴在玻璃牢笼上,对飘浮在半空中那个小小的、却极其强大的魔物要求。
「我不想一个人,那太寂寞了。你跟我一起走吧,也是孤单一人的魔物先生。」
但托托不了解,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啊!托托也不了解自己正对着什么样的东西传达了这样的心愿。
不过是一个害怕寂寞的少女,在被封印于黑暗中的孤独食人魔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罢了。
真是愚蠢的行为呀。
「真有趣。」
有些危险的笑容,浮现在魔物脸上。
「好啊。」
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只是短短一瞬、剎那间稍纵即逝的玩兴罢了。
无关未来如何,一切都仅止于戏言。
「我就给妳一个机会吧,萨尔瓦多的无能者啊!」
魔物呼唤着托托。
他说:
「为我命名吧。」
魔物由上往下俯视着托托,脸上扬起深沉的笑容。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托托惊讶得瞠大了紫罗兰色的眼瞳。
那是比「袭用故名」更高阶的仪式,托托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为人「命名」的一天。
但小小的她只是微微一笑。
接着说:
「那么,你就叫芳一吧。」
彷若银钤般轻脆高昂的音调。
她如此宣示道:
「你就叫芳一吧,真的很适合你耶。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某个国家里所流传的故事喔。」
她所说的话也像戏言般,只是基于有趣的玩笑话。
「芳一?」
陌生的发音,教魔物诧异不解地蹙起眉头。
「这么奇怪的名字」
正想拒绝冠上这种怪名字时
某种美丽的响声窜入了耳膜。
玻璃制成的堡垒缓缓崩塌了。
「什么!」
魔物倒抽了一口气。
水蓝色瞳眸不由得睁大。
玻璃牢笼在眼前逐渐崩塌,刻着阿贝尔达因之名的囚笼彷如糖粒般分崩离析。
肉眼看不见的锁链溶解在黑暗之中。
历经了数百年终于重获自由,魔物却只能愣愣地飘浮在半空中。
「怎么可能」
就像坏掉的人偶娃娃般,食人魔物动作僵硬的看向托托。
托托同样也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张大嘴抬头望着魔物。
如果嘉达露西亚会下雪,托托一定会认为这幅景象好像是下起了皑皑白雪;只可惜嘉达露西亚终年从不下雪,托托只能把这一幕当作美丽的雨景深深收藏在心底。小小的托托并不了解,这一幕美丽的崩塌代表了什么意义。
「命名」的仪式已经结束了魔物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好久好久以前,刚出生不久的食人魔物,曾吃掉一名少年。留下戴着除魔耳饰的那对耳朵,少年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献给了魔物。于是,除了耳朵之外,魔物得到了「阿贝尔达因」的身体和一切。
然而如今,魔物吃掉了另一个少女的耳朵。
分了一对耳朵给他的少女
「芳一?」
也为魔物取了一个「真名」,一个全新的、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只能说是奇迹。那是绝对无法成真、只可能出现在梦里的幻想。
「命名」原本就是为了让拥有强大魔力的魔物,成为自己麾下之将所进行的仪式。身为传说中的魔物,他所拥有的魔力哪是托托这个萨尔瓦多的无能者比得上的?不可能成真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成真了呢?
若不是完全适合灵魂的名字,又怎么能成功?
这个世界上若真有奇迹,那么这一晚所发生的事,绝对符合「奇迹」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此刻,食人魔物正面临了二择一的选项。
要不就是屈服于托托。
归顺于为自己命名的魔法师,成为使魔,将自身的魔力完全奉献给主人。
要不就是现在立刻杀了这个为自己命名的少女。
不是将她啃食殆尽,而是杀了她,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一来,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座玻璃牢笼已经崩塌了,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魔法师为自己取的真名,在那个魔法师的引导下将能使自己发挥更强大的力量。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名,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一举歼灭可憎的萨尔瓦多一族,并吞噬他们的力量就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什么契约需要遵守。
他也无须对托托卑躬屈膝。
但芳一并没有做出选择。
他轻盈地降落在托托面前,凝视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缓缓开口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
「喂,妈妈是什么啊?」
略显嘶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那是占据心头已久的强烈疑问,深深沁染了灵魂的不解迷惑。
好久好久以前,他曾经吃掉一名少年。彷佛灵魂的嘶吼般,直到临死的前一刻,还残留在少年心底的思念
(妈妈,妳在哪里?)
热烈灼痛的爱恋
心心念念渴望的
那个唯一的、温柔的某人。
芳一的疑问,让托托脸上漾出甜甜的微笑。
在黑暗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果然不是自己听错了。想到这里,托托不禁笑了。
耀眼夺目的笑容挂在脸上,托托开口说:
「那么,让托托来当你的妈妈吧。」
满溢慈爱的一句话代替了回答。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他芳一想着。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妈妈就在这里啊
于是,他静静对少女低下头。
对着她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双脚。
少女得到了传说中的食人魔物。而魔物得到的是自己所要服从的主人,还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小的妈妈。
在魔物懂得呼吸时,也就知道该怎么吃人。
当他从天地的交界处,这个世界最深沉的黑暗沟渠中出生时,还没有任何形体,有的只是浓稠的高强魔力。不对,不该说「他」,应该用「那个」来称呼比较正确。「那个」必须先吃掉某个东西,才能得到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形体。
在嘉达露西亚港口,他发现了被套上锁链的少年。
他的体内蕴藏着强大的魔力,但没有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一点。
『杀了我。』
少年流下眼泪,向魔物恳求。
他是个被人秤斤论两买卖的奴隶,是个乘船来到此地的少年。
少年有一身深褐色的皮肤。
『妈妈她我妈妈她』
少年说,他妈妈病倒了,在他的面前被杀害了。
『让我跟妈妈见面,带我去找妈妈,求求你杀了我吧』
魔物为他达成了心愿。
吃掉他的手、吃掉他的脚,咬上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液浓郁而甜美,魔物听见肌肤被撕裂的声音。
捕食让他感到欢愉,却有个异常的东西打断了魔物进食的乐趣。没办法啃食殆尽的异物来自少年的耳朵,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只鲜红的除魔耳饰。
那是少年的母亲送给他的耳饰,没想到竟拥有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拒绝成为刚形成不久的身体所啃蚀的对象。
所以,魔物得到了不完整的身体,和「阿贝尔达因」这个名字。
在王国的偏远地带出现一只「食人魔物」。享誉盛名的萨尔瓦多魔法师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原本想将那只食人魔物的能力纳为萨尔瓦多所有,但魔物根本没得商量,而当时派出的魔法师集团也没有一个有足够的魔力降服他,与他的对战实在是场灾厄。
放弃降服魔物的念头,这一次魔法师们决定出征讨伐。
魔法师们用尽手段,总算查出少年的名字叫「阿贝尔达因」;他们使用了真名咒术,终于成功将食人魔物封印在神殿深处。
刻印了真名的牢笼彷佛是床摇篮,引诱着阿贝尔达因陷入永恒的沉眠中。
少年的身体和魔物的灵魂渐渐混合、相融、拖曳出更多情绪。
魔物感到憎恨,也觉得饥渴。但比起这些,对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残香更深深渴求着。
(妈、妈)
从未见过面的某人。
我好想好想见妳。
「不准动!」
威严的声音响彻神殿深处。手中握着点燃火苗的手提油灯,一群萨尔瓦多魔法师们蜂拥而至。
食人魔物的封印已解开一事,以最快的速度传人尊师耳里。哪管现在是三更半夜,一大群魔法师们聚集到神殿。
「托托!」
那群人之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令托托不由得颤抖着肩膀回过头。
「妈妈。」
托托的父母也站在人群之中。但是,他们并没有来到托托身边。
轻飘飘的,原本站在托托身旁的食人魔物芳一的脚尖悄悄离开地面。浮现在他面容上的是抹残忍的笑意。
尊师往前踏出一步,严厉地扬声道:
「阿贝尔达因,乖乖束手就擒吧!」
犹如绷紧的丝线,周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而切割了这窒人空间的,是道平静冷凝的声音:
「萨尔瓦多的魔法师们哪你们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啊?」
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仍是未变声的少年嗓音,但隐含在话语中的意志却无比黑暗,沉重异常。
尊师下令道:
「离开托托身边,回到牢笼里去!」
「为什么?」
芳一像只鸟儿般不解地歪着头,其实根本连问都不必问。当然,他也不需要任何回答。
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般鲜明,他可没忘了这群萨尔瓦多的魔法师们当初是怎么费尽心力捕捉他的。
站在芳一身旁的托托忍不住颤抖。对她而言,最害怕的莫过于眼前这群大人正露出恐怖吓人的表情恶狠狠瞪着他们。托托知道,爸爸和妈妈一定不会再站出来保护自己了。
待尊师默不作声地以眼神下达指令,魔法师们随即开始咏唱魔法咒语。看着他们的模样,芳一脸上绽满了笑意。
「你们来的刚好,正巧我肚子也饿了呢。」
饿得足以把你们这些家伙一根骨头不剩的全部吃光。
芳一将手伸向半空中挥舞着,俨然把自己想象成率领乐团的指挥大师了。
一名魔法师手里的火把瞬间幻化成能喷火且拥有自我意识的大蛇,往芳一袭去。
「太慢了。」
芳一微微一笑,轻挥了下掌心,燃烧中的熊熊火球立即被吸入他的掌心中。淡褐色的肌肤就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算经过了几百年,你们还是只有这种程度啊」
芳一喃喃自语着。其问魔法师们又发动了两、三波攻击,但他脸上的笑意未减,正打算踢飞他们时
「不可以!」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芳一的脚突然被拉住。
「什么!?」
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的冲击,让芳一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拉住他脚的人竟是小小的托托。
「妳做什么啊!?」
慌张地重新挺直身体,筑起防御。以粗糙魔法架筑出的防护壁弹开了袭击而来的火矢,迸散出刺目的火光。
萨尔瓦多的魔法师们不可能因为挡在面前的少女,而停止对魔物发动攻击。紧抓着芳一的托托流下眼泪,对魔法师们大声哭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那些曾教导过自己的老师们,那些该得到敬重的大人们,还有自己的父母,他们全站在托托的面前。
「你们不可以对芳一恶作剧!」
芳一惊愕得张大嘴。摆出一副「妳到底在说什么啊?」的惊讶表情低头看着托托,愣愣发出一声:
「嘎啊?」
感受到魔物侮蔑的视线和不屑的反应,托托还是拚命摇头。眼里虽然泛着泪光,但仍是一脸坚决。
「别担心,你不用担心,托托会保护你的!」
托托沁出冷汗的手包覆住芳一的手,像是要阻断自己的恐惧般颤抖、也像是说服自己般,她开口道:
「托托会保护你的,因为托托是芳一的妈妈呀!」
托托松开手,挺身挡在芳一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就算没办法成为护卫他的铜墙铁壁,至少也能成为保护他不受伤害的盾牌吧。
萨尔瓦多的魔法师们全都一脸困惑,食人魔物更是愣住了。
垂下肩膀,芳一搔了搔一头银丝,做出了这个十足充满人味的动作后
「妳?是?笨?蛋?吗?」
他亲切的一字一顿分隔开来,对托托讽刺道。从芳一口中逸出的并非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退下啦!这不是妳的工作!!」
芳一认为这是不对的。这个少女不该站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张开双臂阻挡敌人。她是他的主人啊,世界上有哪个魔法师会挺身保护使魔的?
「妳快点说啊!快点对我下命令啊快点叫我守护妳啊!!」
只要这么做,他就能豁出这条命和魔法师们展开激战。芳一知道自己不会输,敌人是不是托托所尊敬的大人,这些事和芳一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是想毁灭他的家伙,全都是敌人,这些魔法师都将成为他的食物。
但托托却转过身对芳一大喊:
「安静一点!」
小小的拳头用力握得牢牢的。此刻浮现在托托心中的,是从小看到大的母亲身影。她必须更坚强果决才行,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因为
「小孩子要乖乖听妈妈的话才行!」
这句话,让芳一顿时哑口无言。托托的魔力甚至不到芳一所拥有的千万分之一。照理来说,他应该不会受到言语力量的拘束才对。可是,芳一却不得不遵从,因为他是托托的使魔,托托却并非他的主人
而是他的妈妈。
「啊啊,真是的!」
芳一像个人类般猛一咬牙,丢下一句:「我知道了,随便妳啦!」随后,他的身影就像倒映在水面上的幻影般模糊摇晃了起来。
「咦!?」
下一秒,只听见啪沙一声水声,芳一就这么消失了。就像被吸入了托托的影子里。
他跑到哪里去了?托托惊讶地四下张望,一会儿后她终于发现了,伸手轻轻抓着自己的胸口。
(他在)
在心脏旁边。就在自己的心脏旁边,还有另一个声音。那股热度好温暖啊。
(芳一就在这里)
就算不见他的身影,托托也知道他仍和自己在一起。那是近乎欢喜、几乎要逼出眼泪的欣慰发现。
耳边传来骚动,巨大的黑影靠了过来。被大人团团包围住的托托,更用力地攥紧抓着胸口的小手。在大人们围起的人墙另一头,托托看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但她立刻就把视线从父母身上栘开。
他们虽然正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却因恐惧而冻结了。
「托托啊。」
尊师出声打破了这片沉默,覆在连帽斗篷底下的双眼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萨尔瓦多?吉欧鲁和萨尔瓦多?雅丽的女儿萨尔瓦多?托托啊瞧瞧妳做了什么好事!」
托托没有回答,她不记得她曾「做了什么好事」。
原本想大喊:「那就把我逐出家门吧!」只要把托托丢掉就没事了。托托想这么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就算自暴自弃出言顶撞,托托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从小到大所接触的只有萨尔瓦多,对于外面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冰冷严厉的声音从天而降。托托缩着小小的身体,紧紧闭上双眼,等待这场暴风雨过去。以她的知识和所认识的词汇,并不足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出声辩解。
深深的、深深的叹息。
「食人魔物『阿贝尔达因』是」
「不是的。」
托托抬起头,打断了尊师未竟的话。她的身体还是缩得小小的,却拚命压抑着不让自己颤抖。
有一件事非说清楚不可。
「不是的,那孩子不叫这个名字。」
托托的影子微微晃动。刻划着确实存在的鼓动,就像心脏的跳动般。
「那孩子的名字是『芳一』。」
尊师微瞇着眼,不再言语。低头看着毫不畏怯说出这句话的托托,尊师像在思索什么般沉默不语,半晌过后,他才背过身幽幽开口道:
「把托托押进惩罚房。看来,有必要开个会好好讨论一下了。」
惩罚房是间有着铁门的房问,也是神殿里的牢房。在大人们的带领下,托托安静地跟着前往。
临行前,托托曾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在雅丽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之前,托托已经先别开视线。小小的手掌用力扯住了有芳一栖息的胸口。
惩罚房里相当寒冷,白色的床铺虽然干净,却带有冷冰冰的拒绝意味。
铁门被重重关上,门的那头传来上锁的声音,豆大的泪珠也从托托的眼眶滑落。
「呜啊呜呜嗯」
托托瘫坐在地,伸手覆住小小的脸孔。她没打算抑制呜咽,一个劲地号啕大哭。因为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只好专注在哭泣这件事上。这些眼泪没有理由,也许是觉得害怕,也许是感到安心,也或许是因为「遭到排挤」的孤独感所致。
「噫、噫呜、呜啊啊啊啊」
嘤嘤啜泣声充斥了狭小又冰冷的房间。哭着哭着,忍不住就想睡了。
再睁开眼睛时,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该有多好,只要等着妈妈来叫自己起床就好了。托托并不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后悔,只是这个房间未免太过冰冷,刺痛了托托小小的身躯。
把脸靠在床边,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垂泪哭泣托托是这么想的。
「吵死人了。」
不是教人眷恋的轻声嗫嚅,而是毫不拐弯抹角又有些无奈的小小抱怨。
眼睛和脸颊、连鼻子都哭得红通通的托托一抬起头,就看到盘腿坐在床铺上的芳一。
他倦懒地支着脸颊,瞇起眼睛瞥向托托。
「芳一」
前一刻还沉浸在几乎打垮自己的孤独无依感之中,芳一的突然出现,让托托吓了好大一跳。吸了吸鼻子,抹去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妳会觉得我不在呢?」
倾斜了上半身,他发自内心不解的询问:
「喂,妳为什么哭啊?妈妈。」
感觉不出他有半点想安慰的意思,因为芳一表现得像是迫不及待吵着要糖吃的小孩,托托只好吞回已经到嘴边的呜咽。
托托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停颤抖。芳一环视了惩罚房一眼,轻喃道:
「好烂的结界。」
接着又把目光放回托托身上。
「要走吗?」
芳一微偏着头询问。
「咦」
「我是说!」对于托托茫然不解的反应,芳一有些焦躁地喊出:
「妳要不要离开这里啦!这种薄得像纸的墙壁,我只要两秒钟就可以把它吹倒了,当然这里的结界也是啰!」
哼哼哼,从鼻间哼出一口气的芳一,自信满满地说着。不过托托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芳一口中所说的结界。
「要一起走吧?」
托托的确是对芳一说过「我们一起走吧」这句话。托托当时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和被逐出萨尔瓦多的自己一起离开,并不是指他们有什么地方可去。
就算芳一跟在自己身边,她也无处可去呀。
「没有关系」
两只脚晃啊晃的把鞋子踢掉后,托托爬上床注视着盘腿而坐的芳一,轻道:「只要芳一肯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托托的这句话,让芳一不觉瞠大了水蓝色眼瞳。但下一秒他又不满地嘟起嘴:
「真是无趣。」
这种说话方式真的和讨厌无聊的时下男孩没什么两样,托托觉得好不可思议,不由得深深注视起芳一闹别扭的侧脸。
「芳一是托托的使魔吗?」
「不然还会是什么啊。」
为了确认而再次询问,芳一也一如往常摆出冷淡的态度与蔑视来响应。好像作梦一样喔,托托心想。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得到像「使魔」这种高等的随从,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了呢。
「不管托托说什么,芳一都会乖乖听话吗?」
使魔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虽然订下契约的方式各有不同,基本上对已是主人的魔法师都会绝对服从。不过芳一却闭上眼耸了耸肩,冷冷地丢了一句:「再说啦。」
「妳的魔力那么低,就算以真名来命令我,想抵抗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基本上呢,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没兴趣的事可是碰也不会碰的。」
任性的说完后,芳一又瞇起眼看向托托,唇边泛起笑意接着说:
「不过妳还是可以说说看啊?妳想要我为妳做什么呢?」
芳一的话说得傲慢,让坐在床铺上的托托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努力地左思右想后,浮上脑海的是高年级的学生们在神殿进行魔法演练的情景。
那个时候,高年级的学生们也是召唤出魔物,命令他们做事。托托还隐约记得当时他们使用的咒语,于是吶吶开口:
「以萨尔瓦多?托托之名命令我的使魔『芳一』」
这是最简单的真名指令。
「说来听听。」
芳一笑得奸诈,期待着托托会下达怎么样的命令。那写满自信的表情似乎正说着,如果是不合意的命令,他会马上一口拒绝。
托托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然后怯怯地启唇下令。
这是两人缔结契约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在托托睡着的时候,要一直牵着我的手。」
「嘎?」芳一错愕得「嘎」了一声当作反问,嘴巴还愣愣地半开着。但托托的表情再认真不过,又接着说:
「牵着我的手,跟我说『晚安』。等我醒来的时候还要跟我说『早安』喔。」
这就是托托所下达的命令。
沉默笼罩了彼此。芳一好几次蠕动嘴唇想把托托骂个臭头,却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而作罢。
僵持了一会儿,芳一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我说妳啊,果然是个笨蛋耶。」
感慨不已似的,芳一夹带着叹息轻喃。
托托依赖的双眼直望着芳一。除此之外,她已别无所求。说不定还有其它希望,但目前最困扰的,就是不得不睡在这个冰冷房间里的无情现实。
「啊,可是啊!」
托托忽然想起什么,又慌张地出声:
「我也不是非得要你一直牵着我不放啦,因为芳一也需要睡觉嘛,说不定还会赖床起不来呢」
「我知道了啦!」
为了阻止她啰哩八唆的唠叨,芳一出声打断了托托未竟的话后,轻飘飘的浮在床铺上,但他还是待在托托身边,在半空中盘腿而坐。
「这样可以了吧!妳快点睡啦!」
芳一伸出手。戴在淡褐色肌肤上的金色细手环闪着微光。芳一的掌心不是褐色的,而是淡淡的桃红。
托托绽开了如花般的灿烂笑容,钻进被窝里,握住芳一伸过来的手。
托托的手因沾了泪水而有些冰凉,但芳一的手非常温暖。他虽然是个魔物,却有着和人类无异的温暖掌心,拥有同样的温暖。
「晚安,芳一。」
托托小小声的嗫嚅。
芳一牵着她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有些倦懒的嗓音,温柔地轻轻回应:
「晚安,妈妈。」
冰冷的寒风渐趋温暖,那是港口逐渐变得热闹的季节所发生的事。
托托离开了亲切、体贴的家人,却得到生命中无可取代的另一半。那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萨尔瓦多的神殿里聚集了许多出身市井的小孩子,为了让这些离开亲人的孩子们能找到安身之所,所以才有了宿舍这样的地方。原本该是几个孩子共享一间房的,但托托因身分特殊所以自己独立一间。虽然是不甚宽广的简朴房间,但托托并不因孤单一人而感到悲伤寂寞,因为她的身边有芳一陪伴。
「哪,芳一」
「怎么啦,妈妈?」
总是陪伴在身旁的少年,是和父母都已疏远的托托唯一的家人。
「芳一是食人魔物吧?」
「嗯,对呀。」
「你会吃人吗?」
「嗯,会呀。」<div>